《子夜轻鸿》四百三一．生死之战

    关于花无影，谈话差不多已经可以结束了。
    江轻鸿的力气已恢复了不少，姬灵云进来之后，门就一直敞开着。香炉里的烟已经灭了，风再一吹，屋子里迷烟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姬灵云当然已注意到这一点，可是她却并不在意，甚至并不在意和江轻鸿多说一些。
    她微笑道：“江公子还想知道什么，现在都可以开口问，我也会尽量有问必答，因为这也许就是你我最后一次的谈话了。”
    等到谈话结束，她与江轻鸿之间便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她微笑的模样是如此从容自信，似乎即便不用动手，她也很确定这次的赢家绝对不会是江轻鸿。
    似乎等待着的人不是江轻鸿，而是她。
    她就是在等待江轻鸿身上迷药效果完全消失，她要面对的是一个能够在对战中用出十分之力的江轻鸿，而并不打算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在这之前，江轻鸿一直不认为姬灵云会是一个如此光明磊落的人，但是现在他倒有些不能不信。
    至少现在看来，姬灵云完全将他当做一个可敬的对手，似乎是想与他进行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
    这样一份情，江轻鸿怎能不领。
    于是江轻鸿微微一笑，“好，那姬老板可想聊一聊月牙儿？”
    “他……”
    姬灵云似乎未想到江轻鸿会问起月牙儿，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
    江轻鸿会问起，不过是因为那一剑，因为方才她杀月牙儿的那一剑。
    姬灵云叹了口气，道：“上次没有丁林没有取下他的人头，实在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江轻鸿道：“若在下没看错，方才姬老板的一剑与这位丁兄的一刀，所用的兵器虽不同，但却仿佛是同出一路的招式，对吗？”
    姬灵云道：“江公子的眼睛真是毒，刚才不过出手一招，竟连这个也被你看出来了。既然你连这个都知道，那是否也看得出我的剑法师出何门呢？”
    江轻鸿笑了笑。
    “也不能全算看出来的，说来惭愧，在下也不知这剑法起源于何处，但是我想应该与月牙儿同出一脉。”
    月牙儿越狱后，他曾到牢中看过，他发现那些衙役的伤口乍看来很像月牙儿所为，但是他很清楚并不是。
    地牢是从外被人攻破，而非自内向外，从那些倒地尸体的姿势就能很清楚的看出这一点。
    所以花无影才会认为此事是狄良所为。
    他并没有深究过为什么地上尸体的伤痕与月牙儿杀人时所留下的这么相似，因为那时候他已知道月牙儿的行踪被狄良所知，哪怕此事不是狄良所为，也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对于这里的人花无影是一个不信，可他唯独信任过的两个人都背叛了他，说来也讽刺。
    姬灵云嫣然道：“这套剑法名为仙灵十三式，数年前，这本剑谱落在了风云堂的手里，起初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直到近年来，月牙儿以剑法狠、准、稳，杀人于无形之间，名声大噪，成为江湖新晋的第一杀手。我发现他的剑法与仙灵十三式竟有很多地方极为相似，甚至极有可能，二者出自同源……”
    “所以你开始勤加练习，有时便用这与月牙儿类似的剑法去杀人，一般人分不出二者的区别，便会认为人是月牙儿杀的，要他替你背了黑锅。现在你非但自己学会了，还传授手下人，月牙儿正是为此而来的。”
    姬灵云缓缓道：“此套剑法极难练习，除了刻苦钻研之外，要有极高的领悟力去参透，练习者更要有极强的意志去控制剑魄，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所以练成的人并不多。丁林不过才练到第五式，我也不过才练到第九式，可是月牙儿怕已练完了十二式，有朝一日，他若练成十三式，定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她的目光中渗透出一种极为深沉的寒意，竟有几分令人震动的惊畏之色，江轻鸿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即便是如今，月牙儿的剑法已是如此的厉害，更莫说他练成最后一式。那时，他的剑法定然已登峰造极，高如化境，怕是再难有对手了。
    “因此你们发现月牙儿出现在此地，便派人来对付他，你们人多势众，轮番大战，他总有精力不支之时。你们便是要在他筋疲力竭，走投无路，然后痛下杀手，让这个天下第一的剑客杀手彻底销声匿迹。而那些追杀他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表面看来似乎这只是一场江湖仇杀，实则背后是你们在兴风作浪。”
    姬灵云淡淡一笑。
    “那些人早已有意暗中投诚，不过他们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当然并不是都有资格加入子夜的。”
    谁杀了月牙儿，谁就有了资格。
    这原本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自从这消息不胫而走之后，铤而走险的人越来越多。
    单凭一人之力，面对月牙儿，他们怕是没有任何一人有把握能取月牙儿的首级。但是好处就在人多势众，这些人之间勾心斗角，却又彼此依存，既有合作，又有竞争。
    他们的想法又是出奇的一致，只要能杀了月牙儿，到时取下他的项上人头的人还不一定是谁。
    用了这样一招，姬灵云便不费吹灰之力，将月牙儿逼入了绝境。
    “上次月牙儿跳崖，若非花无影碰巧救了他，他现在早应该死了。”
    虽然花无影将月牙儿带回来也并没有存什么好心，可是他确实救了月牙儿一命，他当时不但昏迷着，还伤得很厉害。
    所以姬灵云没有想到，短短几日，丁林竟然还杀不了他。
    事情始末与江轻鸿所料想相差无几，他转而道：“那沈樊呢，你们嫁祸沈樊，又是为什么？”
    比起原因，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结果，他想知道的沈樊是否还活着。
    姬灵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微笑道：“他其实并非一定要死的，只是这个人不但不识相，还喜欢自作聪明。哎，他实在死的不太体面。”
    “他……他也是你们杀的？”
    姬灵云眼波流动，温柔娇笑道：“你可不要误会，杀他的并不是我们的人，你也知道，这个沈樊还算有些本事，我们原本还打算在他身上做做文章，不想他却急着自己往死路上走。”
    她那灵动妩媚的眼波一转，转到了江轻鸿脸上，她有些得意。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让江轻鸿大吃一惊。
    “杀死沈樊的不是我们的人，这个人你也认得，他就是你与我们都一直很想找到的人，他就是苏霆的父亲苏如山。”
    苏如山。
    沈樊为什么会被苏如山杀死。
    江轻鸿的头确实一懵。
    姬灵云已经承认了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她没有必要只否认这一件事。
    可是江轻鸿却不知能否相信她所说的话。
    沈樊应该是死了。
    他若还活着，不会销声匿迹这么久，但若说是苏如山杀了他，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
    姬灵云道：“有人亲眼看见沈樊进了苏家，而且就是要去见苏如山，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也对，那时沈樊正背着奸细的名号，他大概想去苏家求助，想方设法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却不想苏如山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暴露，这件事会不会牵连苏家，哪里还顾得上他是否清白……”
    “像苏如山这种老谋深算之人，纵然他知道沈樊是清白的，也清楚子夜就是要拿他开刀，他为了自保，根本不打算去趟这浑水，看来沈樊是信错了人。”
    江轻鸿叹了口气，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当知道苏如山的真实身份之后，江轻鸿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包括后来苏家其他人出事，这件事他一度很自责。
    若是他早些时候出面，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如今这样的悲剧收场，他千算万算，偏偏没有算到一个人可以心狠到这种地步。
    姬灵云也没有料到，这件事对她来说，也不能算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江轻鸿道：“苏家人是你们抓走的，你们想用他们当人质，来威胁苏如山交出流光阁的宝物，甚至还有手中握着的权力，不想他却突然诈死，更是销声匿迹至今……”
    姬灵云也叹了口气。
    “是呀，枉费我白白养了苏家那些人这么久，想不到苏如山的心如此之狠，纵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能抛弃不顾，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体一具一具的送回去。”
    江轻鸿道：“苏家还有人与你们里应外合？”
    姬灵云道：“那时候还有我们的眼线，后来不是被你们一个个的拨除了，好在苏家人差不多都已落在我们手里，苏家也快完蛋了。”
    江轻鸿道：“那位风凌公子，当然就是你的那个替身，过去是否曾试图接近过慕容姑娘？”
    闻言，慕容瑜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姬灵云微笑道：“确有其事，原本是打算日后有机会能利用一番，不想她竟改变主意，突然要嫁给苏霆。”
    江轻鸿点点头。
    现在他已全明白了。
    就算还有不明白的事，也很快能够想明白。
    他忽然道：“今日这样的日子，竟然不能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风凌公子，着实有些遗憾呐。”
    姬灵云道：“他没有来，想必你是很难再有机会见到他了。”
    “那位武功高强的朱大总管呢，他也不在？”
    姬灵云嫣然道：“他还得盯着阁下的那两位好朋友呢，那两个人也不比一般人，我不敢大意。”
    江轻鸿点了点头。
    “我生平和女人交手的次数不少，但是像今日这样的场面，恐怕还是第一次，若有得罪之处，姬老板可要多多海涵。”
    姬灵云柔情满面，盈盈起身。
    “能与公子一战，是妾身的荣幸，今日你我一战，不论胜负如何，都不必旁人插手，公子意下如何？”
    “好极了，不知姬老板想在哪里比试？”
    姬灵云道：“屋子里地方狭窄，还请移步庭院，外面都已清理干净，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我。”
    慕容瑜起身，冷冷道：“不知姬老板可否允许在下观战，如此一战定然是会令人眼界大开，若是错过，当真遗憾。”
    姬灵云聘婷转身，道：“慕容少庄主一言九鼎，想必也不会是那种暗中中伤人的小人，何况有丁林在，少庄主还是莫要错了心思。”
    庭院深深，夜色凄迷。
    冷雾在庭院里化开，今夜无月。
    无月的夜，凄冷的雾，伸手不见五指。
    姬灵云的手中有剑，剑光在雾色中冰冷的像是一道光，一道能置人于死命的光。
    江轻鸿却无兵器在手。
    姬灵云道：“听闻阁下有一把很少出鞘的唐刀，公子今日莫非没有带在身上？”
    江轻鸿道：“那刀确实不在，和姑娘交手我看也不必用那件兵器，那件兵器杀气太重，只怕会不小心伤了姑娘。”
    这一次交手，便是生死之战。
    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但是江轻鸿却不肯用自己的那把刀。
    姬灵云冷冷皱眉，面上显出不悦之色。
    显然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要见识见识江轻鸿的那把唐刀，可是想不到江轻鸿竟然不肯用。
    这无疑是瞧不起她。
    她心中已然有了怒意，冷幽幽道：“你当真不准备用，只怕到时候你会后悔。”
    江轻鸿正色道：“在下做事从不后悔，因为所有的后悔都是无用的。”
    “好，丁林，你的刀借江公子一用吧。”
    “也不必。”
    江轻鸿不知为何，竟也拒绝了。
    姬灵云已然被他的轻狂所惹怒，斥道：“江轻鸿，你太狂妄了，纳命来！”
    喝声之中，姬灵云手中的剑已闪电般的向江轻鸿刺出，一瞬间，她已刺出了七剑。
    这七剑每一剑的招式都是辛辣诡谲，出手的速度之凌灵，剑法之变幻莫测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雾更浓，浓雾仿佛淹没了剑声与剑势，不知是否因为江轻鸿的体力还未恢复，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接过姬灵云任何一招，身法也是只闪不攻。
    他越是闪躲，姬灵云的剑气就越强，剑法变化就越是诡秘难测。
    反倒是江轻鸿躲闪之势显不如前，渐渐露出了怯势，有几次他的衣衫甚至都是与姬灵云的剑刃擦过，江轻鸿若是再慢几分，那剑就会刺中他的身体。
    站在一旁的慕容瑜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两人，此时不由皱起了眉，因为他已看出形势的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