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第四章

  第二天，两人开车回老家，到家时，许母已经在门口迎接了，“回来拉”看到车子后，她连忙走了过去。
  “妈，生日快乐啊，这是我们给你买的礼物”
  “就说了要你们不要浪费。我什么都不缺，你们身体好，工作好我就什么都好”
  “我们都好呢，妈，您身体健健康康的才是我们的福气”
  这时，许卿平停好车，下车，“妈，生日快乐”
  “你妈日子过的快乐着呢，儿子啊，最近工作不累吧？”
  “不累”
  “走走走，我们进屋去，我饭菜都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你们了”
  果然，一进去，一桌子菜就已经摆好了，“来吧，吃饭了”
  “嗯，好香啊，妈，您的厨艺简直比大师还高呢”
  “露露，你就给我灌蜜糖吧”
  “妈，我说的是真的”
  顿时，桌上，两婆媳就着做饭展开了讨论，许卿平安静的吃着，这种场景是何其幸福，他，不能有再多的奢望，失去的必定会以另一种形式予以回报，他相信，这便是他是同性恋所获得的相应的补偿，他，只能这么想。
  “等你生孩子了，我就过去照顾你做月子，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不知为何，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高露愣了会，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嗯”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这都结婚两年了，再不生，别人都该说闲话了。
  “妈，孩子这事顺其自然就好，你别操心了”许卿平赶紧道。
  “可是你妈我想抱孙子了，比我小的姐妹，早当奶奶了”
  “妈，我们知道了，有好消息会告诉你的”
  许母看了看说到这个话题就一直没有开口而且脸色也变了的媳妇，心里有些疑惑，是媳妇还不想生，还是媳妇不能生，收起心里的疑惑，她没有再问，气氛顿时有些冷然。
  下午，找了个借口，许母把儿子叫到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后，她问道，“儿子，你老实说，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妈，什么打算啊？”
  “你说什么打算，生孩子的打算啊，你今年都三十一了，露露也二十九了，再不生，就晚了，到时候说不定想生都生不了”
  “妈，生孩子这事看缘分”
  “什么看缘分，你说，是不是露露不想生？”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今天一说到孩子的事，她脸色就变了，到底是她不想生还是不能生？”
  “没有的事，我们身体都健康，可能是时机没到吧”许卿平避开她的眼神，淡淡道。
  “儿子，这种事，你得加紧，难倒你不想要孩子，不想拥有属于你的孩子”
  “妈，我们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们知道的”
  “知道就抓紧时间，不要让我看不到”
  “妈，你瞎说什么呢”
  “好了，你给露露做一下思想工作，女人到这个年纪了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知道吗？”
  “妈，你早点休息”
  儿子离开后，许母坐在床边，拿过一旁自己和老公的照片，对着照片道，“老许啊，当年我身体不好，生阿平差点送了命，这之后就不能再生了，我很庆幸生的是儿子，没有断了你们老许家的香火，等有了孙子，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说，这夫妻俩都结婚两年了，怎么没一点动静呢？我还想着他们可以多生两个呢，这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想当年我二十六岁就生了阿平，那已经算是晚的了，现在的人，怎么都不愿意那么早生孩子呢？”她絮絮叨叨的说着。
  晚上，许卿平和高露躺在一张床上，两人各自朝外，背对着背，“你怎么跟妈说的？”高露突然开口问道。
  “不用烦恼，我和妈说了，这种事随缘，你别有压力”
  高露没作声，良久后，许卿平声音低低的道，“对不起”
  高露双手枕着脸颊，看着窗外，淡淡道，“睡吧”
  许卿平已经在幽寂治疗一周了，现在，他反而喜欢跑这里来因为在这里他感觉很放松，幽兰不会刻意去问有关他所谓病情的事情，只是和他像老朋友一样的交流，他大学的朋友本就不多，工作后也就渐渐没了联系，他是个很有分寸也很会替别人着想的人，但这样的人却往往不快乐，他的快乐似乎被分配给别人了，没有留给自己。
  幽寂咨询室里，两人喝着咖啡，愉快的聊着一些儿时趣事，直到这个话题结束，幽兰去煮咖啡，许卿平盯着她的背影，思绪却飘的很远，他在这治疗已经快半个月了，这几天，高露时不时的问一下他治疗的情况，他知道，哪怕，他在这待的再久，他的病也是治不好的，他想，高露应该和幽兰联系过了，这种事，她是会一定要了解近况的。
  “想什么呢？一脸沉思的？”幽兰端着两杯咖啡过来。
  许卿平笑笑，接过咖啡，摇了摇头，“幽兰，我希望我妻子没有给你压力”
  “你想多了，她想了解情况情有可原，而该说的我会据实以告，但，不管怎么说我的直接客户是你，而对客户的真实情况，除非本人同意，否则绝不泄漏，这是心理医生的责任”
  “可是，我来这么多次了，你似乎并没有问过我的具体情况”
  “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有的秘密甚至不能对人言，但每个人的心的容量都有限，他们都会想找个树洞倾吐，所以，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有释放自己的信号，所以，我们便是这些人的树洞，不需要刻意去问，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安全感或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就好了，当然，这是我的理念，也许不一定完全有用”
  “我喜欢这种治疗方式，很舒服”许卿平淡淡道。
  “我想我们既然聊到了这个问题，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如果我完全不配合，什么也不说呢？”
  “你以为心理医生真是这么容易当的，从我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的防备特别严密，你一进房间就把整个咨询室观察了一遍，如果我一开始就和你单刀直入，那你才会什么都不会说，你其实很聪明，一开始就知道我用这种方式或许只是放松你的戒备，毕竟，你不是自己主动要求来看心理医生的，且，你眉目间的郁色表示着你的压抑，但你的目光平和，表示着你的无奈，和你接触几次，我发现，你也确实在找树洞，而且，也越来也迫切”因为，他待在这的时间变长了。但，他一直没有说，她觉得不是太过善于隐忍就是她还没有得到信任。
  “心理医生大概真的是很好的树洞吧，我可以说吗？”他不知是在问她还是自问着。
  “你想说的话”
  许卿平把咖啡端在手里，沉默了一会，看向她慢慢道，“我可以要求你保密吗，听完后就封存”
  “我答应你”
  许卿平轻笑了声，“不需要做下记录吗？”
  “你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心理咨询室？”
  “嗯，刚结婚后不久其实我就自己看过，但，那次……”他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似乎有点愚蠢，他，也只是有点无助，想找个人帮自己一把，但那个心理医生一听说了他似乎没办法进行夫妻生活就跟他说，需要去医院做检查，这么年轻阳痿也不是不可能，年轻时不能玩的太猛了，但，其实，他从读书开始就没有谈过恋爱，他，不过一张白纸，可是，他已经不想去和那医生解释什么了，她帮不了他，而她看他的眼神也让他有些受伤，似乎，无比反感。
  所以，他知道妻子想帮他找心理医生的时候，他无奈却也无法阻止，只是，现在他不像那时候那样不了解自己，也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每个心理医生的治疗方法不一样，有合适的就有不合适的，正如有治好的和没治好的”
  “我的妻子和你说的是什么情况？”他问
  考虑了会，幽兰说道，“似乎是你们的夫妻生活不太和谐，但，两人做过体检都正常，所以想看看心理医生能否帮上忙”
  “其实，我是知道原因的”
  幽兰温和的视线一直看着他，以眼神鼓励着。
  “因为，我是同性恋”
  幽兰微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她收好情绪，“你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后，因为完全没有欲望，所以，夫妻生活才无法和谐”
  “你，没想过告诉她吗？”
  “说不出口，她太骄傲，刚结婚就离婚对她而言太难看，那时候，我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直到自己搞清楚了，如果告诉她，我是同性恋对她完全没有兴趣，她不会接受的，我一个同性恋居然和她结婚了，她怎么能够接受，一旦离婚必定要有个原因，而我是同性恋的原因绝对不能曝光在我父母面前，我，什么都不能说。一开始也是想说的，不想耽误她的时间，可始终有些难以开口，我想我也是软弱的，害怕秘密被发现，无法承担这之后的眼光，久了，就越没有勇气开口了，她一直很体贴，这两年来，对于这个情况也一直隐忍着，但，这这样的日子终究没有办法一直继续下去的。我知道的，可是，我却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苦涩溢出眼睛，他轻笑了声，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承受了多少，他庆幸自己还没有倒。
  幽兰喝了一口咖啡，“为什么一定认为她接受不了呢，现在同性恋已经渐渐被接受了”
  “我告诉你的时候，你惊讶了吧，这个答案你都需要时间消化，何况是一般人呢”
  幽兰沉默了，是啊，她是个心理医生，什么样奇怪的病人没见过，一个同性恋而已，她居然有些差异，大概是因为怎么看，这个男人都不像是个同性恋吧。
  “我从不反对这种恋情，不是以一个医生的角度，而是以我自己的角度，因为这条路如此辛苦，这种感情就更值得被尊重”
  “谢谢”
  幽兰摇头，仅凭这句话，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有多辛苦。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现在这样的身份怎么有资格去喜欢别人”
  幽兰知道，这表示他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只是这个男人太重责任，也太认真，不会允许自己以这样的身份去喜欢上别人，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给别人造成困扰，这样的男人明明是个非常好的老公人选，可是，却喜欢同性，她替他的妻子感到难过，但，她更同情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对于这种情况，与其说他需要心理医生不如说他只是需要倾听者。
  许卿平苦笑一声，“我，不知道，我知道这样对妻子不公平，可是，这种理由，我却无法对她据实以告，我母亲一直想尽早抱孙子，她是那种传统的女性，她不会允许我离婚的，何况，她和我妻子的关系也挺好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幽兰表示理解，站在他的角度，他确实很难，不想让家人伤心，就只能独自背负，毕竟离婚是能够影响到两家人的事，可是，这种事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或者说，这个秘密迟早有一天会被揭开的，她知道，他现在的状态不过是在拖延秘密被发现的时间。为此，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也给不出好的建议。
  许卿平喝了一口咖啡，放心杯子，对着她一笑，“我很高兴能有个人听我说，你知道的，秘密一旦背负久了，心，总是沉甸甸的，开心不起来，我说出来后，心里好受多了”
  “很抱歉，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不，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帮助了，我希望即使你知道了，这个治疗还是能够继续下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没有问题”
  “谢谢，我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