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妖师》第1章 妖·青桃

  烛光点点。
  房间里陈设简单，最吸引人的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看似鹿角，却又与鹿角不同的摆件。
  摆件放在床头，通体透明，其内流光溢彩，仿若珊瑚，又似宝玉。
  三颗蜡烛围绕着它，烛火同时忽明忽暗。
  昏暗的烛光中，一位黑发老人正躺在床上，呼吸滞缓，没有什么皱纹的脸色苍白无色，唯有他睁着的眼睛透着几分精气神儿，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的爱徒。
  “你真要让我死不瞑目吗”老人颤颤悠悠地说了一声，剧烈地刻起来，呼吸显得更加艰难。
  老人的手正攥着面前弟子的袖口，目光中透露着痛苦。
  罗不齐眼睛通红，定定地看着老人，内心却在天人交战。
  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可是他没想过这一天如此快的到来。逃避了许多年，终于还是砸到了他的头上。
  老人苦笑了一下，看似有些失望地别过头去，只是转动一下脑袋仿佛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快要不行了。”老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到死你也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吗”
  罗不齐感觉到袖口的拖拽力消失，他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师父”他抓住老人的手臂，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声呼喊，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床上的老人半点反应也没有。罗不齐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大颗大颗地淌下来。忽明忽暗的烛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增添了无尽的悲伤。
  “师父”
  “师父。”
  罗不齐一声接着一声，心中滋味复杂，痛苦难当。
  他怎么可能不感激面前的老人若不是老头子，他早就在这世界中消失了。
  犹记得那年六岁，他的面前躺着一个尸体，尸体姿势扭曲，以最丑陋的姿态呈现在他的面前。他站在一旁，脸上、衣服上是溅起的血水，红的刺目。他当时目光呆滞地看着尸体，官府的人正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当时傻了的他只知道站在街道上，听着捕快们脚步声和呼喝声：“小小顽童，竟能杀人速速捉拿归案”
  他一阵恍惚，心思杂乱纷扰，不知所措，心中一片绝望，然后他就看见了老头子。
  老头子站在他的面前，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捕快，肃然转身，将他们挡在身后，然后长袖一甩，就将他圈在了怀中。
  粗布麻衣，碰触到他的脸颊，他竟感觉到一阵温暖，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便来到了这里，半山腰上，老头子的屋子里。
  “师父。”罗不齐又喊了一声。
  一声又一声，越念越自然。
  这时，罗不齐微微抬头，正好看见床头的鹿角摆件，还有鹿角摆件周围的三根蜡烛，他的眼睛定格在这里，神色微变。他脸上的泪痕犹在，嘴角微微的抖动，身子也跟着颤抖了两下。
  摆件依旧流光溢彩，三根蜡烛相比之前更加微弱，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只是忽明忽暗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不少。
  罗不齐擦干了脸上的泪，转过头来看着床上人。
  然后，他看见老头子笑了，整齐干净的牙齿都露了出来。
  “嘿嘿，为师终于听到了你喊这句师父。既然喊了，可就是我的徒儿了。我死后，你不干也得干了。”老头子嘿嘿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床头的三根蜡烛一下子明亮了许多，不再黯淡。
  罗不齐的脸色铁青，显得有些难看。他心中叹息一声，也不知是不甘，还是认命。
  “老头子，你竟然炸死。”他恶狠狠地说完，瞟了一眼床头，然后握住了老头子的手，再次说道：“师父。”
  老头子脸上带着笑，眼睛轻轻地闭上了。
  三根蜡烛的烛火缓缓转暗，最终熄灭。
  半山腰的茅草屋子外，多了一个坟头，上面碑石上刻有：陈氏游人，享年九十九，一生难言。
  罗不齐跪在坟前，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守妖师的悲催之处，就算是死了也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让那些“正道”灭妖师知道陈游人就是陈子椒，定然会把这坟头给掀开，说不定还要把这座小山平了。
  从今天起，这份难言就要落在他的头上了。
  罗不齐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清澈，白云悠然，这种世外桃源的日子看来要和他远去了。
  这时，半空中飘来一片桃红色花瓣，洋洋洒洒落在了山边悬崖旁，花瓣渐渐聚拢在一起，以旋涡的形式凝聚在一起，隐隐似是要变成人形。
  很快，悬崖上多了一个身姿窈窕，穿着碧绿色长裙的女子，纤纤玉手持着桃花扇，头戴雕花木簪，一双诱人的桃花眼向这边看过来。
  她的容貌精致，肤色细腻如玉，身材纤细若无骨，站在那里胜过了山上所有的景致。
  她看到坟头和墓碑，呼吸微滞，似是有些不可相信，然后眼中便含了泪，抬起了脚步，缓缓向坟头走去。行走间仿若带风，几片桃花围绕着她凌乱飞舞，阵阵花香弥漫。
  “站住。”罗不齐带着愤怒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和美丽，他甚至没有看这美丽的女子一眼。
  距离坟头还有六七步，女子停下来，泪水夺眶而出，冲着墓碑的方向缓缓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因为我，子椒大人不会死。”她的声音戚戚婉婉，好不动人。
  “青桃妖，你不该来。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罗不齐声音冰冷，字字带着杀气。
  一百岁，是守妖师的一个坎，跨过九十九，老头子还能增加十年寿命。可是为了这青桃妖，老头子身受重伤，就算有角物支撑，也只是多活了几日而已。
  青桃哭了一会儿，停下来道：“我愿牺牲自己，为子椒大人赎回灵魂。”
  罗不齐嗤笑一声，道：“凭你你以为你法力足够高深”就算法力高深，想要赎回灵魂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牵涉太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何况，看老头子临走前的样子十分安详，就算走到了赎灵的最后一步，若是没有老头子的心甘情愿，也无法让他起死回生。
  而且，赎灵，只是传说而已。
  罗不齐站了起来，双手抓住了自己的长袍，依旧没有看她，“我劝你，现在就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忍住。老头子为了护住她，一条老命都搭了进去，所以，她的命得留着。可是对她的厌恶，让他有冲动，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她。
  就算他是守妖师，他也不会像老头子一样，为了这个称呼奉献一切。他不介意自己干点出格的事儿。
  “如果大人要杀我，我不会还手的。”青桃听出了他的意思，凄然一笑。
  “滚。”
  最终她站了起来，走到了悬崖边，回头再次看了墓碑一眼，一滴眼泪滴下来，“啪嗒”，掉落在悬崖边上。
  女子迈出了半步，身子倾斜倒下，迅速坠落了下去。
  衣裙飞扬，一晃而过。
  片刻后，无数的桃色花瓣扬起，从悬崖下方冲上来，挥挥洒洒，带起了风。
  这些花瓣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周，迅速飘向了远处。
  悬崖边上，眼泪滴落的地方，生出了一朵艳丽的粉色花朵。